楼主: 晴天雨天

大案纪实:“六血魔”劫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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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5 10:46:3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又一起命案

这样,专案组就只好另外寻找线索。4月22日上午,专案组举行了案情分析会。讨论中,侦查员代一汀提出:朱越翠越狱之前,是否曾经露出过什么蛛丝马迹?建议去看守所找曾经跟其关押在一个监房的人犯调查一下。于是组长鲁大个儿下令:全体去二分局看守所查摸情况。

这一去,竟然真有收获!收获并非来自对朱越翠同监人犯的调查,而是直接从看守所获得的——

朱越翠在看守所一共待过两个监房,专案组要求对曾经与其一起关押过的人犯都必须一一调查到。到看守所后一查那两个监房的人犯名单,一共有十四人,于是就让看守员提出来分别讯问。不巧的是,这天二分局来提审人犯的侦查员一下子来了好几拨,占了五间提审室,而二分局看守所一共也就十间提审室,一下子占去了一半,专案组侦查员就只好先提审五名人犯。这样,闲下来的两个侦查员鲁杰、诸葛淼就在办公室和所长喝着茶聊天。

一杯茶还没喝完,电话铃响了,所长接听电话,声音有些异样:“什么……死了?死在池塘里?!”

鲁杰、诸葛淼听着就心里一动:谁死在池塘里啊?怎么跟朱越翠一个样呢?

所长挂断电话告诉他们:死的是4月14日人所关押的理发店老板章必祥年方十岁的独生子章升重,昨天午后出去玩耍时失踪的,寻了一夜没寻到影子,刚才发现其尸体浮在池塘里。

鲁杰问:“哪个池塘?”

所长一说,鲁杰、诸葛淼不由得暗吃一惊:正是发现朱越翠尸体的那个位于第三分区黄伯坡的池塘!

当地派出所应死者家属要求给看守所打电话,想让关押着的理发店老板章必祥回去一趟送独生子“上路”,鲁杰听后马上对所长说:“老易你且慢,先让我打听一下情况。”

电话打往三分局,对方告诉鲁杰说,章升重是被绳索勒死后再扔进池塘的,法医说死亡时间应在昨天午后。由于尸体是装在麻袋里的,因此刑警分析多半是昨天午后或者稍后一些时间——总之肯定是下午——抛尸的。

鲁杰心想,这孩子的死法以及抛尸池塘不是跟朱越翠一模一样吗?要说不同,无非是一个没装麻袋直接抛尸了,另一个是装在麻袋里抛的尸。他和诸葛淼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没说什么,因为仅凭这种巧合还不能作为调查的切入口,还得跟三分局调查孩子遇害一案的刑警沟通一下。

看守所长在电话里指点派出所方面,要放人,看守所是没有权力的,看守所关人放人都是凭分局盖章的条子,你们遇上此类情况,应该跟二分局沟通。派出所于是就跟二分局联系,二分局一查章必祥被捕的事由,不过是打个了叫花子,已经关了一个多星期了,当初是派出所送的,现在派出所想让他回去办理儿子的丧事,这是可以的。于是,分局经办人就对派出所说你们所里写个情况说明吧,分局批准后盖上公章,让派出所带家属到看守所办个取保手续先把人放了,等他办完丧事,就办释放手续吧。不过,对外可不能这样说,否则以后碰上同样的情况,人犯却不是像章必祥这样打个叫花子的事儿,那就不好解释了。

于是,派出所马上派员前往二分局批条子,然后带着家属来看守所办理取保手续。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弄得有点儿尴尬!怎么呢?理发店老板章必祥听说儿子横死的消息,大叫一声,当场栽倒昏过去了。看守员大惊,连忙掐人中灌水将其救醒,醒后,章必祥号啕大哭,狂叫着:“我不回去,我就待在这里!”

专案组诸君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就感到奇怪了:独生子死了,他为什么不要回家办理丧事,反而情愿继续留在看守所吃牢饭呢?

章必祥继续哭叫着,自己揭晓了谜底,一是说儿子肯定是让人杀死的(之前对他只说是“溺死池塘”),二是说如果他离开看守所,同样会被人杀死—一因此,他不要取保释放,宁愿继续留在看守所吃牢饭。

鲁杰冲看守班长小许打个手势,让他去问章必祥是何原因。小许过去一问,章必祥不哭了,反问:“你代表公安局吗?”小许说代表啊,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章必祥涕泪滂沱地盯着小许看了看,摇头说你这么年轻,不是领导,咋能代表公安局呢?

鲁杰于是就上场了,先亮出市局证件,然后说那么我来跟你谈吧。鲁大个儿这年二十七岁,长得老相,看上去像三十二三岁样子,又是连长转业,在市局也有着政保侦讯队副队长之职,此刻在章必祥眼里确实就有点儿领导样子了。于是,就要求跟鲁杰单独谈谈。了解情况后,鲁杰真是大吃一惊——

十天前,4月13日傍晚,理发店关门,章必祥正要离店回家的时候,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顾客,就准备接待一下,倒不是就为了一份服务费,而是人家这当儿敲门来要求剃头而不是等到明天,那肯定是要办急事,要有一副光鲜形象出场,那得成全人家,这也是旧时理发店的行规。章必祥于是开门迎客,门一开,进来的那位令章老板蓦地一惊。这位仁兄的长相不敢恭维,而且有点儿吓人,怎么形容呢?酷似春秋时期那个受公子光指使化装厨师去行刺吴王僚的著名刺客专诸。据史籍记载,专诸的模样可用十个字来形容:碓颡而深目,虎膺而熊背。“碓颡”解释起来颇费口舌,反正中学课本里北京猿人的复原图想必读者都见过,大致上就和那样子差不多。

不过这个“北京猿人”似乎比较文明,他主动伸手跟章必祥握手。这一握,章必祥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是剃头匠,那时没有电动工具,都是手动夹剪,试想一天到晚捏啊捏的,几十年捏下来那把手劲该是何其了得?可是,章必祥的手在“北京猿人”手里就像是面粉捏就的一样,轻轻一握,令章老板痛彻心肺,禁不住“哇”的一声叫出来,涕泪齐淌。

“北京猿人”松手,章必祥赶紧让座。对方说自己不是来剃头的,而是有事想跟章老板相商。章必祥被对方那一捏,已经什么都明白了,知道来者不善,只有频频点头诺诺连声的份儿。“北京猿人”于是手拍胸膛作自我介绍,问章必祥可曾听说过师宗“六血魔”?

章必祥当时的感觉是马上就要崩溃了!师宗县在云南省东南部,唐高祖武德四年(公元621年)为东爨乌蛮部落所居,部酋首领名师宗,后演化为县名;东与广西西林隔江相望,南与泸西、丘北毗邻,西与陆良相连,北与罗平接壤,全县90%都是山区,整个地形酷似一只站立的玉兔。独特的地理位置加上强悍的民风,使该地匪情频现,而“六血魔”则是十多年前冒出来的一伙最残暴的土匪。“六血魔”最初由以羊祜娃为首的六个土匪组成,六匪都是猎户出身,上山打猎有时渴了找不到水喝就喝捕杀到的野兽的鲜血;干土匪后就喝人血、人血酒,遂起了个匪号叫“六血魔”,顿时引起滇桂两省江湖人物的注目。“六血魔”个个是神枪手,拳脚功夫也了得,长期的山林狩猎生活又让他们练就了攀山越岭如履平地的能力,因此拉杆子不久就成了气候,作案白不待言,火并同行也大获全胜,渐渐纠集了百把个悍匪,成为滇东南有名的匪帮。官府曾多次进剿,收效甚微。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军队接连对“六血魔”打击了四次,终于将该匪帮消灭了大半。但六个匪首却毫发无伤,成功逃脱。三年后“六血魔”卷土重来,当时国民党方面自顾不暇,根本没心思去对付他们了。到1949年夏季,“六血魔”又发展到百来号人马,重新开始大肆作案。不久,人民解放军进军云南,一边和国民党残部作战,一边捎带着剿匪。“六血魔”匪帮信息不灵,不知解放军的厉害,一不留神正好跟一支上千人马的解放军部队遭遇,激战之后,全军覆没。而“六血魔”则照例成功滑脚,消失得无影无踪。云南各地都在传说“六血魔”已经逃往境外去了,哪知现在章必祥的眼前竟然冒出了这个自称师宗“六血魔”的“北京猿人”!

对方见章必祥微微点头(其实是不由自主在颤抖),又一拍胸膛:“我是‘六血魔’老五卢海卿!”

那么,这个“六血魔”老五来找章必祥干吗呢?很简单,要求他明天在理发店门口制造一桩事儿,让警察把他抓进去,关进看守所。看守所听说他是剃头匠,就会让他给人犯剃头,剃头时只消给一个编号为“0069”的人犯捎句话就行。这句话是:“这几天有人等你,你可以和人家见面。”

卢海卿交代过后,又对章必祥说:“这事没有讨价还价,做成了,我会给你家送一份厚礼;做不成,杀你全家,先从你家少爷杀起,当然,最后你也逃不过一死!”言毕,手上就像魔术师那样神速地亮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章必祥以为要割他半只耳朵什么的,哪知却是往自己手上轻轻一划,顿时血流如注——这就是江湖上所谓的“血誓”了。卢海卿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章必祥回过神来,禁不住浑身颤抖:发血誓,说明对方的决心之大!

这样,章必祥就没啥别的选择,只有按照卢海卿的吩咐行事了。好在这件事听上去似乎不难,佯装喝醉调戏妇女,拉个路人劈头就打,或者在自己店里跟顾客寻点儿事打一架,至于进去后人家是不是一定让他给人犯剃头,那就不好说了。不过,这就不是他的事儿了,相信“六血魔”他们是清楚的。于是,章必祥就把“0069”这组数字写在店堂墙壁上挂着的日历上,免得回头心里一急忘记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样,就有了次日章必祥打叫花子折进局子的事儿。章必祥被关进看守所后,次日果然让他给人犯理发。人犯胸前都有一块三寸长两寸宽的布条,上面写着各人的编号,一目了然。这样,章必祥就对那个佩着0069编号的人犯传递了那句话。当晚,朱越翠成功越狱,可是却比不越狱还要糟糕,他一头栽进了阎王殿!

朱越翠越狱之事,看守所其他人犯都已知晓,但他逃出去后被人杀死扔进池塘的消息则被所方严密封锁着,因此,章必祥并不知道朱已死,正盘算着已经替“六血魔”把此事办好了,而他就打叫花子这点儿小事儿,公安局也该放他了。他对卢海卿许诺要给他的厚礼酬谢并不在意,谁知道是福是祸呢?只是想这桩事情赶快结束,让他继续经营理发店,一家子好好过小日子就行了、没想到,今天传来了儿子被害的消息,他马上联想到此系“六血魔”所为,于是就想到了卢海卿曾说过的“杀你全家”的警告。尽管他不明白自己已经完成了“六血魔”交办的使命他们为什么还要杀人,可是却意识到倘若自己走出看守所,这条性命只怕也会丧于“六血魔”之手。于是,他坚决不肯出去,而且,还要求政府保护其家人。

专案组深为章必祥的这番交代所震惊。“六血魔”是被列入中央人民政府公安部“全国各省、直辖市、自治区建国前特别重大犯罪分子”名单的,属于云南省即将开展的追捕打击行动中务必要求归案的首批百名案犯中的六名,排名还比较靠前。而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原本认为纯属土匪的“六血魔”竟然还与国民党特务有关,朱越翠既然死于其手,那就表明“六血魔”已经投靠了国民党“保密局”,成为一股政治土匪了!

鲁杰于是明白,专案组这回算是撞上大运了,面对的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六血魔”!

以“六血魔”的名气,那就不单是上报市局领导,还要上报省公安厅和中共昆明市委。当天,市委书记谷景生就下令:一查到底,务须解决“六血魔”!

于是,鲁杰的专案组长位置就“让贤”了,由市局副局长钱俊君担任,另外还来了一位周科长,和鲁杰并列担任副组长。当然,若论职务,还是人家老周同志牛,鲁大个儿的侦讯队副队长不过是个连级。专案组也扩大了一倍,扩充的侦查员来自二分局、三分局,看守所的小许也被点名扩充进了专案组。

当天晚上,专案组在市局驻地举行了案情分析会。大伙儿问了小许关于在押人犯编号之事,奇怪的是,据小许拿来的那本人犯编号册上显示,死去的朱越翠的编号并非“0069”,而是“0103”!

难道章必祥的供述有误?那就需要再次确认了。章必祥因为涉及“六血魔”的案子,因此决定取消之前业已批准了的取保暂释,同时通知其家庭所在地的分局对其全家进行保护。小许打电话给看守所,委托易所长即刻去监房把章必祥开出来,不问别的,单问编号问题。看守所的回信很快就过来了,章必祥坚称是“0069”,说不信可以去理发店查看日历,他是写在那上面的。

专案组派两个侦查员去理发店把那个日历取过来一看,上面果然记着“0069”。副组长老周盯着小许,说小伙子你是看守所来的,你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小许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朱越翠从监房里出来理发时穿了别人的衣服?

那么,看守所名册上的“0069”应该是谁呢?查了查,是一个名叫黎雪初的,他正好与朱越翠关在同一个监房里。

专案组连夜指派鲁杰、黄孟俭、小许前往二分局看守所提审“0069”号人犯黎雪初。黎雪初睡眼惺松地面对着侦查员,一问三不知——这个人犯的脑子似乎有毛病。于是先将其晾在一旁,把另一个同监人犯开出来。了解下来,得知那天朱越翠确实是穿了黎雪初的衣服出去剃头的,因为轮到他们那个监房理发前,劳役犯正好来送开水,朱越翠打水时一不留神把自己的外衣弄湿了,担心剃头时碎发落在上面粘住,于是就穿了黎雪初的衣服出去了。这样,案情就发生了变化:“六血魔”让章必祥通知的并非朱越翠,而是黎雪初!而朱因为之前收到了苗莹送来的越狱工具,又听到了章必祥对他的口头通知,以为苗莹在外面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于是就决定越狱了。至于越狱成功后怎么反倒送掉了性命,那就不清楚了。

专案组民警继续讯问黎雪初。可是,一直问到次晨四点,还是未能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黎雪初一口咬定他不知道什么“六血魔”,也没有越狱的企图。

小许说要么这就去黎雪初的监房搜查一下,看是否藏有如同朱越翠那样的越狱工具。鲁杰说很有必要。可是,仔细搜查下来却没有发现什么工具,又对黎雪初进行了彻底的搜身,也没收获。

专案组对黎雪初的基本情况和案由进行了初步查摸,发现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犯竟然是一个在日常生活中被视为“白痴”、“花痴”的主儿,这次折进局子是犯了纵火罪,烧的东西在当时价值巨大——一辆汽车!案由虽然简单,可是承办员从拘他到现在已经半个余月了,却连完整的讯问笔录也未能制作一份——讯问无法顺利进行。

面对着这样一个对象,专案组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六血魔”为什么要帮助这样一个家伙越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楼主| 发表于 2021-5-25 10:47:12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六血魔”的盘算

此刻,“六血魔”正在其藏身地——昆明南郊的一处大宅院独立封闭的后院里,围坐在一张用硕大无朋的树根制作的桌子前,喝茶抽烟,议论纷纷。

几个月前解放军进军云南,错估对象妄图偷袭以获取武器弹药补充的“六血魔”匪帮遭到重创,几乎全军覆没,“六血魔”身手不凡且运气好,竟然逃出了解放军的重重包围。然后,他们就化装逃往大理。在大理,“六血魔”开了一个会,对今后的去向进行了讨论,认为从眼前的情势来看,最近两三年里他们是不用徒劳地做东山再起的美梦的,能够保证脑袋好好地长在自己的脖颈上已经是上上大吉了。要确保这个上上大吉,就得离开云南,离开中国,到异国他乡躲避一段时间,看日后的形势再作计议。那么,应该去哪里躲避呢?清迈是“六血魔”的最初选择,可是他们对清迈心存顾忌:那里有一个他们十年前的老冤家“九条嗓”毕浩天,原先是滇东南著名匪帮“响云天”的匪首,后来“响云天”败于“六血魔”匪帮,“九条嗓”逃往境外,在清迈落地生根,据说现在已是清迈一霸,连当地政府也要让其三分。“六血魔”认为他们如果去清迈的话,以“九条嗓”的能量,只怕前脚刚到,后脚就会派人要了他们的性命。这样,清迈就只好割爱了。

于是,就有了第二个选择:密支那。那是缅甸北部与中国接壤处的边陲重镇,克钦邦首府,位于伊洛瓦底江上游支流迈立开江西岸,是缅甸北部最重要的河港。由于“二战”的原因,密支那的公路、铁路交通也发达便捷。对于“六血魔”一伙来说,那里应该是一个可进可退的理想口岸。

“六血魔”老大羊祜娃于是下达了命令,指派老五卢海卿、老六颜天庆去密支那走一趟,考察生存环境和安全系数。卢海卿、颜天庆来去匆匆,返回大理后递交了他们的考察报告,一番情况介绍后,“六血魔”一致认为那里是一个适宜于他们藏身的良好避风港。不过,和清迈一样,密支那也有黑社会,最有势力的是两个帮伙,其头目一是缅甸本国人,一是泰国侨民。卢海卿、颜天庆认为,这两个帮伙属于互相勾结又互相争夺的状况,但是,按照黑道规律,最终还是要发生火并,这一帮灭了那一帮。而如果他们兄弟六人过去,就可图谋灭了那两帮,使“六血魔”成为控制密支那黑道的唯一力量。

“六血魔”对上述情况进行了认真研究,最后认为作为大方向可以这样打算,但是先得解决眼前问题——过去后如何立脚、生存,然后才能考虑发展。这方面,其实颜天庆、卢海卿两人已经有过盘算,他们看中了当地一个脚踩黑白两道、与两大黑帮均有交情的华侨富豪大佬黎邦坚,如果跟此人搭上关系,在密支那立脚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立住脚跟之后,他们可以先经商,再图谋发展。至于本钱,那倒无须担忧,那么多年土匪头子毕竟不是白当的,“六血魔”手头光金条就有四百根,四千两黄金还不够投资吗?

往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跟黎邦坚攀上交情了。这方面,经验老到的颜天庆、卢海卿两人也调查过,获得的情况是:此人沉默寡言,不喜交际,深居简出,极重情义。黎是昆明人氏,其上代就已经出境前往密支那经营了,但不过是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兜售中国糕团的小贩。后来这副担子传到了黎邦坚肩上,他不甘于过这种日子,穷则思变,就偷偷做起了鸦片、军火生意,获利颇丰,到抗战时已经成为当地富豪。他看准机会忽然就改行踏上了正道,做起了汽车及配件生意,从盟军那里低价买入,向中国内地高价出售。那时候汽车及配件与西药乃是中国内地并列第一的紧俏商品,黎邦坚靠这种经营不但赚得盆满钵溢,而且还与国民党“军统局”搭上了关系。

黎邦坚在发展的同时,不忘提携自己的堂兄黎邦雨。二十年前,就已资助黎邦雨在昆明开了一家五金店铺。他做汽车、汽配生意后,又资助堂兄开了一家汽配批发公司,兼带售卖汽车,使其在短短三年间就成了颇有名气的富商。

“六血魔”针对以上信息,经过反复研究,认为可以通过黎邦雨这条线结识黎邦坚。于是,“六血魔”从大理秘密赶到昆明,躲藏于南郊富户郦松林的宅院。郦系师宗人,他到昆明发迹成为富户后,虑及其族内亲属均在师宗,担心受“六血魔”之害,于是主动托人跟“六血魔”攀上了关系,表示愿意“乐输”黄金百两“聊表敬仰之意”。“六血魔”在这桩事儿上竟然表现得异常爽快,他们说既是同乡,就不必客气,黄金不收,也不要其他东西,甚至也没有任何条件,至于郦先生在师宗亲属的安全就不必担心了.包在咱们“六血魔”兄弟身上就是。郦松林自是感激不尽,总想有所表示。两年后,“六血魔”的老二龙秀水忽然登门,说有事相商:老四武锁柱患病要来昆明请西医治疗,意欲托给郦松林照料。郦自是不敢怠慢,成功办理此事后,郦宅就成了“六血魔”在昆明的落脚处。

然后,“六血魔”就开始为结识黎邦雨作准备。可是,黎邦雨与其堂弟黎邦坚一样,也是一座不易攻破的堡垒。于是,“六血魔”就考虑绕过黎邦雨而与其子黎雪初建立关系,由黎雪初出面把他们介绍给其堂叔黎邦坚。黎雪初是黎氏家族这两代中唯一的男丁,据说黎邦坚待其犹如亲子,由其出面,相信黎邦坚是会买这个面子的。

接下来就要说到黎雪初了。他出生时头颅受过伤,因而智商有点儿问题。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就是多方面发展不平衡,有的方面比如心算、开车、诸般维修等特别灵敏,如果当时搞什么方程式汽车赛、拉力赛,他不但有资格参加,多半还能名列前茅;而有的方面比如为人处世以及语言表达能力等,那就近似于弱智了。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黎雪初长到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一份职业,甚至没有老婆。不过,他家里有钱,所以生活不用担忧,尽管老爸管得比较严,但一般小开的挥霍资本还是有的。

“六血魔”派老四武锁柱去跟黎雪初打交道。这是因为武锁柱曾在昆明治病住过一段时间,比较熟悉昆明的情况且能操一口勉强混得过去的昆明话;另外,他是“六血魔”中外貌最斯文的一位,而且比较有耐心,又擅长忽悠,这样就容易跟智商有点儿问题的黎雪初沟通。

别看武锁柱是喝血魔鬼,举凡文明世界的那一套比如驾驶汽车、摩托车、交谊舞等等他都擅长,最近正在刻苦学习外语,甚至还动着学高尔夫球的脑筋,总之,这是一个聪明绝顶而又紧跟时尚的角色。凭此,以及那份超人的忽悠功夫,他很快就跟黎雪初成了哥们儿。至于其他五魔,那当然是不必也不适宜出面的。武锁柱把黎雪初哄得很到位,天天见面,喝酒、飙车、骑马,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过了十来天,武锁柱就开始往主题上引了。他问黎雪初是否去过缅甸。后者愣了一下,答非所问,说他有个叔叔在密支那。武锁柱于是就说起了密支那,把那个比昆明小的港口城市吹得天花乱坠。黎雪初听得一愣一愣的,许久才回过神来,说他要去密支那叔叔那里玩一阵,如果住得惯,还准备长住。武锁柱见对方上钩,就把话题一转,说到了从昆明到密支那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野兽出没、盗匪拦劫什么的。黎雪初对武锁柱很是佩服,觉得这位大哥本领高强,人也仗义,于是就说哥哥您和我一起过去吧,咱们结伴而行,既安全又不寂寞。武锁柱说我去当然没问题,这条路我跑过好几次了,问题是如果碰上野兽、土匪什么的,只怕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所以我还得请几个朋友当保镖。黎雪初大喜,说那最好了,他们的费用由我来承担就是了。

武锁柱又哄他说,如今解放了,是共产党坐天下,只怕他们不让咱们成群结队去国外,所以还得讲点儿策略,我还得请熟悉边境小道的朋友带我们绕过解放军岗哨哩。这事你得保密,否则一旦让人家知道,设个圈套让咱们钻进去,人家是立了功,而我们就得吃官司了,明白吗?

黎雪初不但明白,而且还能举一反三。因为在其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已经七八次因打架、砸店家、调戏妇女而被国民党警察局拘留过,少则一两天,多则五六日,时间不长,但经验不少。第二天,他一见武锁柱的面就做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脱鞋!脱鞋干吗呢?原来他已经做好了被捕的准备,被捕后怎么办?越狱啊!抗战时昆明驻扎过许多美国军人,经常放映电影,其中不乏越狱情节。黎雪初是个电影迷,而其老爸由于生意上的原因跟美军也有联系,所以只要美军军营放映电影,他总是能够入内观看,人家还给他准备最好的位置,还提供咖啡、巧克力、冰淇淋、水果、饼干。美国电影留给他的越狱印象通常都少不了锉刀,用来锉手铐、牢门。黎雪初于是就寻思,如果他人狱了,那也越狱,所以得提前准备锉刀。前面说过,黎雪初有维修的嗜好,对于工具运用得心应手。于是就从老爸的五金铺子里拿了两把崭新的什锦锉(即用于手工配钥匙的袖珍锉刀),拗断,割开鞋底藏于其内,又缝好。他的维修本领在补鞋上也得到了实际应用,竟然缝补得天衣无缝,瞒过了看守和专案组;而且还打了活结,想取出时只要找出塞在缝隙里的线头,一抽一拉就可以把线缝拆开了。

武锁柱当时只觉得这小子傻得可爱,嘴里赞不绝口,心里却在偷笑。哪知仅过了两天,黎雪初竟然真的折进了局子!

黎雪初折进局子的原因很简单,也很雷人:他的老爸黎邦雨新弄了一辆吉普车,是请人用自己的零部件装配起来的,零部件全是美国货,装配的技师是昆明有名的汽车专家,“二战”时为美军汽车队服务的。这辆车无论外形还是内在性能都很牛,黎雪初一眼就看上了,于是向老爸提出想要它。老爸对这个智商有些问题的儿子疼爱有加,以往黎雪初想要什么都是有求必应,但这次却无法满足,因为这辆吉普是应驻军要求替部队特制的,人家定金也付了。黎雪初跟老爸话不多,老爸一拒绝他扭头就走。回家跟老妈说,老妈对这傻小子的疼爱就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有求必应,而是顶级溺爱。她给丈夫打电话说这事,提出哪怕给儿子开几天也好,遭到坚决拒绝。黎雪初还是不吭声,扭头就走。走到停车的地方,一把火就把这辆新占普给烧了。于是,警察就把他抓进了局子。

黎雪初一出事,“六血魔”头痛了。原先说得好好的事儿,立马就可以付诸实施了,哪知突然节外生枝发生了这么一个意外。往下该怎么办?“六血魔”讨论下来,认为密支那立脚问题非黎雪初不能解决,所以必须把这傻小子从局子里捞出来。怎么捞法?“六血魔”认为如今共产党执政,已经不可能用花钱的法子解决了,这样,只有让黎雪初自己越狱脱逃。越狱的工具,黎雪初已经在鞋底里藏着了,需要做的是取得沟通,约好日期后提供接应,成功后如果条件允许也就不必停留了,直接往密支那方向奔就是。反正中缅边境那边“六血魔”有可靠关系,有人带路,抄小路去密支那安全便捷。

往下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与关在看守所里的黎雪初取得联系。武锁柱先从黎雪初的一个哥们儿小牛那里打听到黎雪初关押于二分局,那人已经去给黎雪初送过东西,说单子上显示的编号是“0069”。往下的活儿,就需要看守员协助了。“六血魔”老大羊祜娃于是就指示武锁柱去物色对象,建立一个特殊关系,这次好用,以后也许还能使用。至于代价,那没有问题,对方只要肯帮忙,价钱由他开。

武锁柱在昆明还是有些社会关系的,且本人也活络,擅长交际,很快就和二分局看守所一个名叫陈猛的留用看守员搭上了关系。当然,刚开始也就是吃吃饭喝喝茶之类,钱也没给,只送了些礼品。原打算等过几天摊牌时再给钱,哪知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六血魔”做好准备要通知黎雪初行动时,陈猛的老爸病故了,他是长子,按规矩得主持办理丧事。这个情况,“六血魔”也没法干涉。羊祜娃于是就让武锁柱封一笔钱钞,以朋友名义前往陈宅吊唁,可以趁机把话先点一点。武锁柱登门吊唁,送的丧仪使对方很是激动。于是就要求对方方便时提供看守所的最新情况,大大小小的都要。陈猛当下一口答应。

陈猛在看守所同事中有一个铁哥们儿——施贵宝,两人本是表兄弟关系,当初陈猛是由施贵宝介绍进去的。本来,陈猛的老爸去世,施贵宝也应该去相帮料理丧事的,但因为看守所人手紧,也就不便开口请假。陈猛收了武锁柱的钱钞接受委托后,尽管忙碌,但每天还是去附近的工厂门卫室借用电话机给施贵宝挂一个电话了解一下看守所的情况,好提供给武锁柱。这样,施贵宝无意间就把忘记请人剃头挨了小许班长的批评之事说了。

正巧这几天昆明市在集中抓捕反革命分子,声势颇大,“六血魔”一伙担心夜长梦多,只想尽快出境去密支那。因此,听陈猛一说理发之事,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于是就派老五卢海卿、老六颜天庆去物色一个剃头匠混入二分局看守所通知黎雪初越狱。这样,倒霉的章必祥就不幸中彩!

事先,武锁柱已经在看守所附近租了房子作为接应点,于是立即入住。当晚,果然接应到了一名越狱逃犯。可是,那人并非“六血魔”日盼夜想的傻小子黎雪初,而是素不相识的朱越翠。因为前往接应的是老五、老六,他们从未见过黎雪初,见一黑影挖墙洞钻出来,只道是黎雪初,上前捂嘴锁喉抬起就走。等到武锁柱发现弄错了对象时,事情已经没法挽回了。按照惯匪“不留活口”的原则,“六血魔”就把朱越翠勒死后扔人了池塘。

这样一来,看守所肯定加强警戒了,黎雪初的越狱计划就泡汤了。老大羊祜娃甚为恼火,把老五、老六数落了一顿。那二位挨了骂,心里很不好受,匪性发作,就去把章必祥的儿子给杀了。当然,这是两人擅自行动,“六血魔”的其他成员并不知晓。否则,这种明显于己不利之举还不是更要挨老大的骂啦?

即使此举不为其他成员所知,此刻“六血魔”也已经觉得各自的头都大了。因为近两三天政府的抓捕行动有增无减,连邻村一个没有什么名气也从未打出过字号只是跟一伙土匪混过几天的二流子,昨天也被绑到公安局去了。如果公安局知道赫赫有名的“六血魔”竟然藏身于省城,那还不立马出动重兵前来捉拿?因此,他们眼下别的不考虑,只指望尽快滑脚溜到密支那去。可是,去密支那必须有黎雪初这傻小子,否则只怕头天抵达,第二天就会引来当地黑社会,第三天要么逃,要么拼一场,最后让人家政府军给剿了。所以,一定要把这傻小子从看守所里捞出来!

那么,如何捞呢?“六血魔”议来议去,最后作出了一个惊人决定: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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